我的四十年

今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年,这四十年给我们国家带来了什么,相信每个人心里都会有答案。作为一名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和受益者,我的答案是:实力!

有实力才能够抬头挺胸,有实力才敢于迎接机遇,有实力才有发言权……

这四十年,我见证了中国金银币事业的发展,也留下了我深深浅浅的印痕。

我是幸运的。1979年,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了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”纪念金币。它是新中国成立后发行的第一套金币,也是第一套纪念币。我承担了人民大会堂一面的设计与雕刻。当时我二十四岁,入行四年,便有幸作为主创人员之一,站在了中国金银币的起跑线上。

罗永辉作品:万里长城

我是努力的。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纪念币研制发行后,我对钱币设计这个职业渐渐地有了些认识,也渐渐地确立起一个“小”目标——成为这个领域的最好。

几十年只做这一件事,我的空间很狭窄。不过这样也好,舍去许多有我无我皆可的事情,平平静静安下心来,踏踏实实去做一件我能够做得好的事。

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纪念币之前,老设计师们除了练兵还是练兵,能轮上在铝分币上改一个年号,就算是重大任务了。

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纪念币之后,中国金银币进入了一个由初创到快速发展的时期,我在这个时期成长,在这个时期成熟,我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交给了这个事业,体验过奋斗的艰辛,也体验过收获的快乐,拥有了享受工作的心情,也拥有了享受作品的资格。

所以,我也是充实的。

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新中国成立三十周年这套纪念币,可以有很多看点。那时候与今天不同,没有设备,没有经验,只有信念和态度;那时候没有那么多技术和手段,但对于质量的苛求,人工比今天的设备更用“心”。一定有人会说这套纪念币设计单调,风格平淡。是,与今天相比,好像是。可是回到当年,回到那个年代,我们应该庆幸当初选择了这样一个表达方式,庆幸没有添加当时的许多符号背景,让这个设计很单纯。也因为这样的单纯,它才可以延续它一直的历史意义和价值,成为一个永久的经典,甚至在今天,还可以是纪念币设计法则中的一个经典样式。

今天我回过头来看看自己,凭什么就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。

那时侯我最年轻,入行仅仅四年。但在这仅有的四年里,把自己呈现给了行业,呈现给了领导,呈现给了同行,让大家看到了一个有能力的我,有希望的我,可以信赖的我,凭的也是实力。

刚入行时,我希望自己的每一件作品都要有点新东西,因为那个时候自己没什么积累,什么都想要。后来有了一些经验有了一些积累,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去感动人。现在,希望自己的作品表面上是安安静静的,甚至是平平淡淡的,但过段时间去摸一把,你会发现它不那么安静,再过段时间再去摸一把,好像也不那么平淡,作品里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。

与现在的设计师相比,我多的是敬仰,少的是自信。我遇到的是一个好的机会,而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好的时代。

在我入行四年时,中国现代纪念币开始起步,那时,项目很少,机会更少;那时侯的“一”“二”“五”分是至高无上的;那时对“币”的敬仰就像是抚摸天空;那时“面值”这两个字都是神话;那时说到“年号”都那么庄严。现在的设计师见多识广,条件优越,时代赋予他们舞台,市场给予他们机会,这是自信的资本。

以前那个时候有许许多多限制,设备的限制、技术的限制、观念限制,这些限制束缚了我们的想象和创造。

罗永辉作品:联合国妇女十年纪念

做设计几十年才慢慢感觉到自己有点成熟了。有点成熟是因为知道放弃了,重要的是舍得放弃,更重要的是有资格放弃了。

头脑里东西少的时候特别想作品里东西多一些,好像全都是学问,全都是才华。年轻时候缺少思想,拼的是态度,等慢慢有了些思想,拼的是智慧,拼的是储备。

做“设计”到最后其实是在做“人品”,这是要用年龄来换的。但不等于拥有了年龄就拥有了人品。如果可以计算的话,人品是你的人生总长除以脚步的结果,一步也漏不了。你的思维方式、你的生活态度、你的为人、你的习性、都会“钻”进设计里。

北京奥运会纪念币之后,我退出了金银币的设计雕刻,主要有三点考虑:

一是让道,我知道机会对于年轻人有多么重要。给年轻人让路,为他们腾出空间,虽然要付出决心和代价,但对于事业发展也是一种贡献。

二是研究,几十年的职业经历,我积攒了一些经验,也留下一些思考。之前忙于做项目,实践多,研究少,这需要补课。想好好做研究,就要转换角色,才能静下心来。

三是带人,工作中除了设计雕刻和其他日常工作,我还带了许多学生。现在实行竞标制,很难将带教与竞标融合好,只有退出,才能去除障碍,才可以无保留地投入带教。

有一天,一位学生很随便地说了一句:“罗老师,万一你离开了,我们怎么办?”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,后来我也改变了。“宁可当人梯,决不当拐杖”。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,但这也要你自己付出努力。原先较多的是技术和操作层面的辅导,后来更多的是思维和认识上的交流。

一位学生拿着她做的鸡年生肖浮雕给我看,画面里有一只母鸡,两只小鸡。我看她努力塑造母鸡的体量,而叠加在母鸡前面的两只小鸡被淹没了。从常理看,这样的比例关系没有错。我说:“如果我来处理,可能会将两只小鸡做得鼓鼓的,而母鸡反而会做得薄一点,这样才更显得母爱的伟大。”为了孩子,母亲可以付出她的全部。

所以,做浮雕有时候不是在找体积,而是在找关系。关系找对了,体积会变成另一种语言。

金属的流动能力是有限的,或者说被压印加工的可能性是有限的, 把体积用在小鸡上,是艺术的,也是技术的,更是思维的。

设计师最好是既会做设计又能做浮雕。在币章艺术里,再好的设计,到最后都是要由浮雕来呈现的。不会做浮雕,做不好浮雕,就不要奢谈好作品。

当你不会做浮雕的时候,不要把它想得太难,它很容易。当你以为自己会做浮雕的时候,不要把它想得太简单,它很难。

设计有设计的语言和法则,并不是会画画的人都懂设计;而懂设计的画不好,设计意图就不能很好地传达;有了设计不能做浮雕,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。我们需要的是综合素养和综合能力:会画画,懂设计,能做浮雕。

设计师设计创作需要用心、用情,可经常的困惑是心和情总是无影无踪,清晰不起来,看不见,抓不着,我和我的职业可以用 “随圆走心”四个字来表达。

随,就是顺天意。钱币设计这个职业不是我自己选的,但我身上所有的特质都像是为这个职业准备的。我的家庭背景,我的成长经历,我的安静,我的认真,我的价值观,我的独立思考的能力和习惯,我内心里的那份热烈,我的超强的动手能力,我的自我要求和标准,我的谨慎和自律,我的天分,我的悟性……

圆,就是善其事。来企业报到的时候,我知道这是国家造币厂。我是学美术学设计的,难道会让我来设计人民币?怎么可能呢?“钱怎么可以是人设计的呢?钱应当是神来设计的呀。”就是在这种无比神圣的状态里,开始了我钱币设计的职业生涯。钱币是圆的,圆是不能有缺点的;钱币是神圣的,钱币设计就要做到极致,追求圆满。

走,就是修人生。回头能望多远,前面就有多远。从前你努力过,才有资格展望未来。没有厚度,何来高度?在踌躇满志一帆风顺的时候,工作使我愉快;在迷茫困惑心烦意乱的时候,工作给我清静;哪怕是困难重重面对艰难,唯有舍弃一切投入工作,才会走进忘我,走进忘世,走进从容。许多年来,我在厂里在家里的内容是一样的,就是换一个地方工作。你不投入,不付出,作品从哪里来?质量从哪里来?技艺从哪里来?经验从哪里来?积累从哪里来?

心,就是悟为道。我从小就有一颗工匠心,身上也天然有一种工匠的内质。既然做了这一行,就要做出一个样子。这个样子是什么?我说不清楚,但始终在心里和手上勾勒那个样子。安静是我的性格,孤独是我的常态。想把事情做好,最过不去的是自己这一关,我在坚持。坚持出作品,坚持雕琢和打磨自己,坚持生活的低标准,坚持做人的高标准。有人问这样累吗?我说:是因为我在做!

许多年前,我给自己写了这十六个字:“默默耕耘,不逐名利,低调做人,踏实做事。”我很清楚,不是我做得有多好,只是有时候被放到了一个灯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。

所以我常常告诫自己和我的学生们:“不要太注重功课以外的功课,把精彩留在作品里。”

我们的设计师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,你很重要,因为你代表的不是自己,是国家。我们的设计师也千万不要高看了自己,其实你没什么了不起,是你的职业把你放在了这个位置上。我们离成功很近,伸手就可以够到天。离成功很近,是因为我们得天独厚;而我们的作品一旦被选用,上面刻着的是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。所以,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。

生活中有许多让人感动的东西,我们的设计师要进入角色,要学会感动。如果自己一点都不感动,你的作品怎么可能去感动别人。你的心动起来了,金属也会动容。

四十年,一个职业,一生的纠结,一辈子的投入,它是什么呢?

对于这个职业,我这么理解:比艺术政治一点,比政治艺术一点。

它很神圣,我们在围着国徽做设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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